当一名员工离职时,会交接工作文件、归还门禁卡,但那些沉淀在公司数据系统里的沟通习惯、决策逻辑和专业技能,是否也该一并“清零”?
近期,相关案例接连出现:山东一家公司利用一名离职员工数据“炼化”出AI数字人,用于承接原有工作;GitHu上一款名为“同事.Skill”的开源项目走红,其中导入同事的办公聊天、文档、邮件等职场数据,即可“蒸馏”出一个替代性的“数字同事”。
任何试图复制员工独特沟通风格、性格特征的“数字人格”行为都可能越界
在这场“人”与“机”的博弈中,最具争议的莫过于数据产权的难题。在山东的案例中,企业在使用数据之前取得了该离职员工的同意。从企业角度看,数据产生于工作期间、依托企业的软硬件设备生产、存储,员工也同意公司使用,产权归企业所有似乎无可厚非。但问题恰恰出在这个“同意”上。
员工在履职过程中产生的数据,不同于单纯的“职务成果”,还涉及带有一定人格属性的“个人信息”。
相关监管新规已划出红线。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4 月发布的《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(征求意见稿)》要求,未经特定自然人同意,不得提供足以识别其身份的数字虚拟人服务。这意味着,任何试图复制员工独特沟通风格、性格特征的“数字人格”,都可能越界。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》明确规定,个人信息处理必须遵循合法、正当、必要与公开透明等原则,且个人有权随时撤回之前的“同意”。离职员工因觉得“好玩”而点头同意公司训练自己的“数字分身”,本就带有临时性和随意性,并不意味着授予公司无限期、无边界使用个人信息的权利。更棘手的是,个人数据一旦被采集并用于训练AI模型,相当于被关进算法黑箱,技术上几乎无法彻底删除。这种情况下,“撤回同意”在技术壁垒面前往往难以真正落地。
企业试图用技术手段提取离职员工的经验认知,但AI很难将其人格信息精准剥离
另一个热议点在于:员工在长期实践中积累的“默会知识”,究竟归谁?
资深工程师排查故障的直觉、优秀销售对谈判节奏的把握、管理者在复杂情境中的研判和决策……这些“只可意会不可言传”的经验,长期被视为员工个人的核心能力和资本。离职时,个人经验与专业认知也随之离开。
而在“同事.skill”中,数据提取分为两个维度:行为模式与人格模式。前者提取的是工作流程和经验知识库,后者提取的是沟通风格、行为模式。麻烦之处在于,AI训练是整体提取特征,很难精准地把“公务数据”和“人格信息”剥离。
2011年,最高人民法院就已在知识产权相关规范性文件中明确,职工在工作中掌握和积累的知识、经验和技能,除属于单位商业秘密的情形外,构成其人格的组成部分。而当企业用技术手段把这些直觉经验、专业认知“提取”出来并“封装”成产品,这一边界将被模糊甚至消解。
工业时代,企业购买的是员工的时间和体力;信息时代,企业购买的是员工的专业技能和工作产出。而进入AI时代,一旦用人逻辑从“雇佣自然人”偏向“挖掘、占有员工经验数据”,劳动者长期沉淀的隐性经验、认知能力等核心资产,极易被企业低成本甚至无偿攫取与复用,不但触碰法律合规底线,也违背了基本的职业伦理。
此外,如果离职员工的数字人为公司创造了商业价值,该员工有没有权利分一杯羹?如果数字人给客户造成了损失,责任该由谁来承担?这些问题不能等到纠纷发生后再去追问。
相关项目研发本意是沉淀知识提高效率,但需尊重他人合法权益
“同事.skill”的开发者在接受采访时反复强调,项目的初衷是帮助团队沉淀隐性知识、提升协作效率,而非制造“数字替身”,代码中设计了本地化处理、能力边界限制、全流程可追溯等安全机制,并提醒用户“务必尊重他人合法权益,不侵害他人肖像权、名誉权、荣誉权、隐私权和个人信息权”。这种技术向善的初心值得肯定,但仅靠开发者的自律远远不够,制度和法律的刚性约束,才是保障技术不越界的关键。
政策导向已然清晰。国家数据局推动数据产权登记制度稳步落地,在《数据产权登记工作指引(试行)》(公开征求意见稿)中提出,对于涉及个人信息的数据,应审查获取数据是否符合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》等法律法规要求。《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(征求意见稿)》明确要求,数字人服务必须“取得自然人的单独同意,并以显著方式、清晰易懂的语言,真实、准确、完整地告知处理目的、必要性、对个人权益的影响”。与此同时,学界、业界聚焦个人数据开发利用、“人格数据权”、数据收益分配等议题积极深入探讨。
技术探索可以适度先行,但法治监管必须及时跟进,为劳动者的“数字权利”筑牢防线。
让科技在提升生产效率的同时,也为人类最珍贵的创造力、判断力与真实情感,留出应有的空间
技术的温度,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人与技术的关系。在人工智能重塑职场生态的今天,我们既要肯定技术赋能的价值,也要守住“以人为本”的底线。
那位因“好玩”而同意授权个人职场数据的离职员工,本身没有过错——在汹涌的技术浪潮面前,普通个体往往缺乏专业认知与风险预判,常常后知后觉。正因如此,法律规制、行业自律与公共舆论更应及时介入,主动审视AI应用背后的隐性风险,回应前行者的担忧和关切。
AI能做到什么,是一回事;应该怎么做,是另一回事。让科技在提升生产效率的同时,也为人类最珍贵的创造力、判断力与真实情感,留出应有的空间。